
5、沦陷花都
螺旋桨小飞机发出嗡嗡的轰鸣从Pokhara向Kathmandu飞去时,我这种frequent flyer竟然感到微微的头晕和恶心。
罪魁祸首就是前一天的Paragliding。
即彪悍又浪漫的滑翔伞运动起源于法莫道不消魂国Alpines山麓。1978年由一个疯狂的法莫道不消魂国登山家一跳成名,1984年后成为名声大震的时髦极限运动。
而其中最彪悍的就是非动力滑翔伞。每一顶伞由一名pilot引领,不用电力和燃油,利用天然的风力和热气流,自悬崖边盘旋升起,扶摇直上青天,越过山峰与湖泊,最后降落在低洼处的湖边。
You will be flying… Like an eagle.
我们找的Sunrise Paragliding号称是Himalaya地区山地飞行最有经验的公司。在尼泊尔成立已经有13年,甚至在英国设有分公司,以便将欧洲大陆上的飞行爱好者都忽悠到这儿来。
Sunrise从店长到店长的老婆兄弟都是当地人,但英文都很优秀,operating model貌似也成熟。Pilot则是多国部队,但身材都很优秀,肌肉发达得很有安全感。我们连预订两次,都因下雨而取消,终于徒步归来时老天给了笑脸,三顾茅庐终于成行。
正午十二点,我们和人高马大的Pilot们被一同塞进一辆敞篷吉普里,跌跌撞撞的向山顶开去。
炙烈的太阳。军绿的吉普。动荡的车厢。微酸的汗味。突然想起N部美国战地电影。那种感觉,实在是彪悍。
彪悍的Canadian Pilot把我和他绑在一起。Canadian在耳边低声说,let’s run,我就迈开步向崖边跑去。还没来及体会传说中那种一脚踏空的恐惧,我们就凌空而起,被气流带到空中。
没有任何动力的伞以盘旋的方式不断攀升。经过薄雾的逆温层,直到飞越山脊,看见山谷另一侧的城市与湖泊。气流化为风声,迎面而来,人微微的感到寒冷。瑞士人曾用经过训练的草原鹰和风筝将滑翔的人引到最佳热流处,以便滑翔的人可以飞得更高,看得更远。
而眼下。在仰视蓝天无数次之后,我终于有了鹰的视野。
那天在天空中所看到的。没有恐惧。没有紧张。
呈现在面前的高原、湖泊、丛林和城市,是这个存在了几万亿年的星球在那一时空里真实的样子。
很可惜的是。原定一个小时的飞行四十分钟就结束了。不知道鸟儿们飞累了是否会头晕,总之急速的上旋下转,让我极度兴奋后,一落地就开始呕吐。
隐约想起店长曾好心的建议我们选择半小时的初级飞行课程,不过没办法,人是好高骛远的动物。




Pokhara的最后一个晚上我们再去买了很醇正很浓厚的Real牌果汁,拿出相机拍那几乎走厌了的,喧闹而窄小的街道。心想作为首都的Kathmandu,又是神殿宗庙的集合地,应该是个文明详和之地,不至于这么彪悍了吧。
可是我们大错而特错了。
Lonely Planet和五花八门的攻略向我们描述了一个活色生香的Kathmandu。但它在我们眼里,却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。
国内航班领取行李处的布局非常像菜市场。彪悍的地勤推着一个堆满户外包的手推小车过来,把行李像猪崽一样扔在铁架子上,让早等的不耐烦的一大伙人蜂拥而上抢下来。至于行李票嘛,你爱给不给。
三十度的高温和毒辣的太阳已经让人不太舒服。然而包围我们的还有强大的烟尘和噪声。接了我们的司机有一张很黑瑞脑消金兽社会的脸,穿窄街走小巷,把一辆破车开得像坦克。当他把我们送到Fuji hotel并要求加价时,我很小声的说不,觉得自己的腿都在发抖。
Fuji hotel登在Lonely Planet Thamel区的一个不显眼的小角落上,排名很靠后。看名字就知道,是日本游客常光顾的酒店。而旅行即将结束,我们对价格已不再敏感,只想要干净整洁的床,无限制的热水,最好没有蚊虫。
经验胜于攻略。在环球旅行中想要住的好一些,跟着日本人走就对了。Fuji没有什么特别,只是在Kathmandu这样一个灰尘漫天的城市里,它很Spotlessly Clean.
有些人可能会觉得我的抱怨是由于对这个城市要求甚高。
沿Kathmandu老城的窄街向Durbar Square走去,会经过大大小小的庙宇、铜器店牙医铺、古老的街市菜场、卖香港泊来品的小店,和不计其数仿佛即将坍塌的陈旧住宅。
民居与神庙紧密的融合在一起。街脚檐后就是泥塑石筹的印度教神佛,小孩与鸽子在空旷的佛塔广场前穿梭嬉戏,穿沙龙的当地人好奇的打量你,身侧的佛像半闭着眼睛。
照片是感官不全的影像。不明就里的人会说,传统好美丽。
是的。若是没有噪音、烟尘和让人窒息的气味。我一定也会欣赏那种颓废破败的感觉。
可是每个人初到此地的第一个小时,都会烦恼的想要发疯。
首先是那震耳欲聋的噪声。整个Kathmandu只有六个红绿灯,分布在皇宫周边。而此外的马路,没有任何划线与指挥,高低坑洼,狭窄且扭曲。但就在这仿佛上海单行路的窄街上,通双向汽车,数不清的摩托车呼啸而过,还走着大群大群的观光客和当地人。所有的交通工具都发出尖利刺耳的声音。谁也不想让谁,要通过,就拼命的狂按喇叭,直到惊散人群,逼退对面的车辆,杀出一条血路来。
站在Kathmandu老城刚五分钟,我立刻明白一切交通规则的意义。
其次是那让人无处可逃的熏天臭味。进入十月的Kathmandu气温还有二三十度,大家很自然而然的把大量生活垃圾堆在街角,直到污水四溢蝇虫成群,而回收的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约在放假,完全不见踪影。气味实在太大时,还会有人很好心的从家中拿出报纸,盖在垃圾上,仿佛国王的新装,请大家都假装没看到。
传说中的神明是香氛袭人的。而这里由于刚经历Daisan节杀牛祭祀,神像前基本都横着一滩血水,时间久了气味非常不堪。不同于吴哥窟,这里的大小庙宇接待万民,神像每日接受膜拜颂祝,被朝圣者涂满红黄蒂卡粉,变得混沦污浊,面目模糊。
最后是漫天的烟尘。在一个几乎没有任何工业产业的国家,所有的排放都来自各色交通工具的尾气。ABC峰顶的天空是那样深沉澄明的蓝色,然而到了这里就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灰白。
若是不戴口罩,吸入的空气里一半是尘,一半是非氧气体。记得北京奥运时有抵京的老外戴了口罩被大家痛骂,而Nepal人民看惯了老外戴口罩的痛苦状。有个哥们探身而过时还理解的说,空气不好是吧,真是宽宏大量。




到达Kathmandu的第一天下午,我们辗转走过老城与街市,来到Durbar Square。
Kathmandu Valley的每个古城都有自己的Durbar Square。皇宫旧址,旧城中心,集结着16世纪至19世纪古老而瑰丽的印度教神庙建筑,至今还吸引着四面八方的朝圣者。
我们到达的时候正好是Daisan Festival的最后一天。几条不知首尾的人龙将几座寺院围得水泄不通,显得整个广场更加拥挤。人们争先恐后的挤到神像前,点盏酥油灯,摇响钟鼓,再让祭司在自己额头上点上红黄的蒂卡粉。大片暗红的寺院底色下,晃动的是极尽重彩的鲜艳衣服。
落日余晖,缓缓游移过最左侧的Kumari Temple的屋顶。就在两天前Kathmandu才选出了新的Kumari入主神殿,因此门前聚集了数不清的女子等待着入殿觐见女神真身。广场另一角横溢着早晨刚刚祭祀的神牛血迹,游人、朝圣者、小贩、摩托车手和流浪汉在广场上古怪的混集。
这场盛大的集会,有人欢天喜地,有人流离失所。在日暮光线下,那仿佛是末世的景象,令人分外失落。




神庙远没有想像当中精采。
Kathmandu Durbar人潮汹涌,而Patan Durbar局限狭窄的像个后院。规模与占地最广的Batapur Durbar,只有两座神殿尚可称作雄伟。那些被反复宣传的著名情玉枕纱厨色雕刻,其实也就那么回事,还不敌欢喜佛的精致。
没有经过精心修缮保养,几百年前如黄金般在日光下闪耀潋滟的轩窗如今只显出混沌的沉褐;精雕细琢的木刻不敌磐石,终于在风沙的磨损下失去威扬的面目;昔日蓄满碧水的皇家圣池如今一层层的漫漶着淖气与青苔。空气中有朝圣者身上的香料气味和不明来源的恶臭,浓烈刺鼻。
Some say Nepal has one of the greatest live culture in the world。那种文明,演换蜕变了那么多年,以一种崎岖的姿态存活着。
然而我遗憾的感到,同为印度教起源,与这种活着相比,还是在千年前就死去并定格的吴哥文明,更加壮烈一些。
我的失望。
也许来自于另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事实:Nepal是这个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之一。
Nepal至今还有大片地域尚未通电。夏秋更是经常电荒。许多人住在自30年代大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就没有修缮过的危房里,低矮阴暗,霉菌丛生,没有卫生设施,往往还要用一支木棍顶住门柱。市场上的供应仅限于基本生活消费品,Daisan节集市里最华丽的产品也不过是屠宰的羊肉。通用的交通工具是一种噪声巨大的改装摩托,姑娘们坐在摩托上的眼神骄傲的像在驾宝马。Kathmandu Durbar Sq后是著名的商业步行街,多家银行于此办公,屋檐低矮的像小卖部。
贫穷,但并不等于没有奢侈品。只是奢侈的方式很奇特。
最宏伟的Shopping mall是座三层小楼,上面竖立着Mont Blanc和OMEGA,醒目而倨傲。窄街上横行的顶级车多属于军方或政府人物,开过的时候几乎占满整条街道。
因婚姻受阻拿枪端掉整个Nepal王室的已故王储最爱的意大利餐厅Ice and Fire,价值不菲且味道糟糕,但不亚于任何一间上海潮店,等座的队伍冗长,排的意犹未尽。
物资的馈乏还远远不是最可怕的东西。
对这个民族的大多数人来讲,每天最重要的事还是礼拜神明。但没有足够的谋生方式,物质条件,神灵给人的信念,不免虚无。
It’s really hard to say, it’s a country of souls, or a country of no souls.




但另一个很矛盾的事实是:Nepal也是世界上吸引最多游客观光的国家之一。
旅途中遇见很多老外,都来了Nepal四五次了,熟到认得神庙门口小贩的脸,还是着了魔似的要回来。
自上世纪50年代以来,就不断有欧美的hippies光临并久居。低廉的生活成本、心安理得的无所事事、还可以轻易的买到大麻。如果要流浪,那么这里是天堂。
继而到来的是大批的徒步客,以至于Nepal的几条知名徒步线路的周边设施已经非常的成熟,而其他的城市,顺应游客的需要,雨后春笋般的开出大片的店铺,卖冒牌户外用品,混纺且颜色俗艳的Pashimina和五彩斑澜的当地工艺品。
如果没有旅游业及其附属产业,Nepal的人口与其自身所能供给的就业机会完全不成比例。
我们所遇到的大多数当地人本性真纯、热情好客。然而对着外籍游客们迎来送往了几十年,每个人都深谙那些外国面孔背后潜在的经济价值。
中国孩子应该受教育比Nepal孩子早。但英文却远远赶不上人家流利。他们会给筋疲力尽的徒步客送野花、打招呼聊家常。完毕,也会直接问你有没有钱给。
我们往往装傻说,没有零钱啊。小朋友们也很爽快,那么糖果巧克力也行。再不然,铅笔总有吧。个别放得开的孩子就会直接去摸你背包的侧袋。
Nepal女孩子大眼睛、蜜色皮肤,从小就生的漂亮。节日时还会描上漆黑的眼线,格外惹人喜爱。然而不要随便冲她们拍照。放下镜头,前一分钟笑靥如花的小脸就会立刻板下来道,photo money。
另一类以给人拍照为生的人,是印度教的苦行僧。
作很夸张鲜艳的妆扮,过飘如浮萍的生活。每日警醒的看着游人的镜头,我确实不知道这种苦修的意义何在。
还有大批的年轻人做着游客的生意。导游、旅行社、纪念品买卖、餐馆、酒店、出租车。
只是很可惜。即使在设施最健全,最能予与游客方便的Thamel区,疯狂的砍价是任何消费前的必经过程。四百卢比的车程开价时一般是两千。缺乏最基本的诚恳,让双方都很疲惫。
一排排等待机会的眼睛,叫着离谱的价钱,整日期待着能有几个经过的老外,尚未念过Lonely Planet,可我为刀俎他为鱼肉。
总之。谈不上幸福感的国家。很难做到民风纯朴。
一半天堂。一半地狱。这才是真实的Nepal。
有世间难求的原始风光。但总体生存状态,并不那么让人满意。讲起文明的承袭和国力的发展,也让人觉得不甚乐观。
有一日的傍晚,我们自Monkey temple走回Thamel。
这里的路上是没有路灯的,仅靠路边小店发出的微弱的光,地面坑洼不平,走的深一脚浅一脚。傍晚天地间迷蒙的光线,让老城显出一种戏剧化的色调,藏蓝天幕、赭红围墙乌木门窗、及昏黄的灯光。经幡在空中飘扬,画在白塔上的神目诡异的闪耀。
人声鼎沸。阴影里,当地人急匆匆的超过你,穿破旧但鲜艳的纱丽,挎着竹篮或背包,最终融入漆黑的门厅。肉摊与水果摊前排起长队,人们等待的时候热情的闲聊。流浪的人在路边徘徊,流浪的狗在街头不管不顾的大睡。走过任何一个有灯光的商店,都有声音呼唤招揽你驻足。
那是在现代社会待久了的人,所不能想像的场景。没有霓虹、地铁、网络和雄心勃勃的男女。
从我们的异族眼光中看去,老城像是一场巨大的布景,供穿着旧时服装的人即兴演出。那么不真实。仿佛时空逆转了几十年。
如此普通的一日里。
嘶喊过后有些疲惫的Nepal。正以它自己的方式喘息伸展,渐渐安静、平息,最终进入无梦的梦乡。